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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孙鹤龄是四月初回到双桥镇的。他本不想来。温家姑娘的病,他无能为力,这对他而言是罕见的挫败。行医三十年,他见惯生Si,早已不轻易动情。可那姑娘不一样。她让他想起了五十年前的另一个姑娘。那姑娘也喜欢穿红衣裳,也喜欢吃桂花糕,也在十五岁那年,像一朵花一样,还未盛开便凋零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在苏州城的医馆里坐立不安了好几日。白日里还好,有病人来,他忙着诊脉开方,顾不上想别的。可到了夜里,医馆关了门,他一个人在灯下整理医案,脑子里便浮现出那姑娘的脸。她倚在榻上,面sEcHa0红,神态安详,对他说「先生只管开药,旁人问起,便说无妨」。那语气平平静静的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行医三十年,见过无数病人。有哭天抢地的,有苦苦哀求的,有破口大骂的。像这般平静的,只有两个。一个是五十年前那个姑娘,一个是五十年後这个姑娘。五十年前他救不了那个姑娘。五十年後他还是救不了这个姑娘。他觉得自己枉称「半仙」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终於还是收拾药箱,坐了两个时辰的船,回到双桥镇。他先去了温家。温仲和见了他,什麽也没说,只是握了握他的手。那手握得很紧,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。两个男人的手都在抖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孙大夫,」温仲和的声音沙哑,「您来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我来看看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她已经……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我知道。」孙鹤龄打断他,「老夫不是来治病的。老夫是来……看看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温仲和领他进了温衡的房间。房间里一切如旧。书案上整整齐齐码着书,砚台里还有残墨,笔架上挂着几支毛笔,笔尖已经乾y了。窗下的椅子空着,椅背上搭着一条薄毯,是温衡生前最後几日盖的。孙鹤龄在椅子上坐下。他看着窗外那株海棠。海棠正盛,满树绯红,如云如霞。花瓣随风飘进来,落在青砖地上,落在书案上,落在他膝上。

        「那姑娘,」他忽然开口,「老夫行医三十年,从未见过这样的病人。她听完自己的Si期,没有哭,没有慌,只是点点头,说了一声知道了。然後从枕下m0出一张银票,说,非封口之资,乃谢先生诊金。先生只管开药,旁人问起,便说无妨,将养将养便好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他顿了顿。「她从容得像是在安排一顿家宴。老夫活了六十多年,从未见过这样的人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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